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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Archives: 呕心沥血终成篇
唐代妓业与文人诗
我国的妓业滥觞于春秋时期,管仲在齐国所设的“女闾”,管仲率先建立起国营妓院,有着经济、政治和军事上的原因: 第一,妓院很赚钱,能征收许多税,大大增加了财政的收入。史书有记载:“置女闾七百,征花粉之资,以充国用。” 第二,当时齐国男多女少。男人多于女人,必然有一部分男人找不到配偶。设立妓院,有利于调节社会的稳定。 第三,招徕游侠。当时国家相互争雄,都在招徕贤士,网罗人才。设立妓院,使社会生活丰富多彩,也是方法之一。 第四,吸引商人。商人常常在外经商,生活单调寂寞,需要调节,妓院一开,市面一繁荣,就被吸引过来了。 看来妓业由来已久,而且目的明确,此后历朝历代,仍旧繁荣昌盛。而妓业与诗词结缘,并且呈现出万紫千红的局面,则是在政通人和、百艺俱兴的唐代了。 一、唐代的妓业概况 唐代的妓业与唐代文人诗、甚至唐代文学的关联,据《青楼文学与中国文化》一书中的记载,便可得知其不可忽视的关系了:“囊括四万九千四百零三首的《全唐诗》中,有关妓女的篇章就有两千余首;《全唐诗》还收录妓女作者二十一人的诗篇共一百三十六首。唐人小说取材于平康北里的亦不下数十篇;至于笔记中有关唐代青楼韵事、妓女才情的记载更是随处可见。” 能有这样的关联,跟唐代妓业的发达,也是分不开的。而唐代妓业的发达,是有其经济、政策、社会习俗等等的原因。 在经济方面,唐代经过“贞观之治”,迄开元年间,进入了一个如日中天的时期。疆域既广,政通人和,经济繁荣,百姓乐业。 在政策方面,唐代没有禁止职官狎妓的律令,而不禁实则即无异于鼓励。朝廷且专设教坊,教授妓女俗乐,以备节会筵宴之需。官吏的一切社交活动,几乎都离不开妓乐歌舞、红裙侑觞。 在社会习俗方面,自玄宗大力提倡道教,崇尚自然虚静无为,政令亦因而宽简。中唐以后,迷信道教者益众,上至君相,下至百姓,竞相服食丹饵,以求长生久视。民风耽于逸乐,盛于游赏,每逢春和景明,游人杂沓,比肩接踵,至于“园林树木无闲”。 在这兴盛的唐代妓业当中,又有家妓、官妓、私妓,三者之分。 家妓比较单纯,是大户人家家里蓄养的,定向服务。白居易尝有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这其中的樊素和小蛮,就是白居易的家妓。 家妓得到过法律的认可,《唐六典》记载,三品以上官半夜凉初透员可以备女乐五人,五品以上可备三人。她们似妾非妾,似仆非仆,似歌女非歌女。所以,家妓与官妓、私妓,无论在社会地位、经济关系还是文化渊源上,都应分同两个截然不同的范畴的观点。家妓会身不由主地被纳入另一种道德伦理规范之中,居于滕妾奴婢之间,接受家庭秩序的洗礼。我们也就不能按照通常对风尘女子的理解去研究家妓。 官妓都需登记在册,由专门的“乐营”机构管理。家妓没有人身自由,不能随便流动,直到年老色衰,才能脱籍。她们只在官府、军营有仪式、宴会或应酬时奉调出来当差,表演歌舞或陪酒。官妓或出身于乐户人家,或是因家境贫穷又身兼一技之长而被买卖收入乐营的。也有因家人犯罪而没官为奴,沦为歌妓的。名妓薛涛就是官妓中的风云人物。 私妓纯属商业行为,她们中的绝大多数有着高超的歌舞技艺,以此来博取男子的欢心。她们不同于家妓、官妓的定向服务,而是面向社会的一切男子。她们的行动居处与营业方式有着较大的主动性,唐传奇中的霍小玉和李娃,都是长安的私妓。 唐代的文人诗中所描述的妓,也大多是官妓、私妓二者。特别是每年上京赶考,这些尚未进入官半夜凉初透场,又爱厮混于平康坊的举子,所接触的更是以私妓居多。 《开元天宝遗事》载:“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 《全唐诗》存郑合诗,名为《及第后宿平康里诗》写道:“春来无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头声。” 那么,为什么举子、文人都喜欢与风尘女子交往,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相互的利益关系,又是怎么由此促进了文人诗的繁荣呢?下面我主要以平康坊的青楼女子与举子、文人的关系再做详细分析。 二、唐代妓女与文人士子的关系 首先,我们来看看这些风青楼女子们的住所和能耐。 《北里志》开篇即云:“平康里,入北门,东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铮铮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墙一曲,卑屑妓所居,颇为二曲轻斥之。其南曲、中曲门前通十字街,初登馆阁者,多于此窃游焉。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数厅事,前后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榻帷幌之类称是。” 《北里志序》说:“其中诸妓,多能谈吐,颇有知书言语者,自公卿以降,皆以表德呼之。其分别品流,衡尺人物,应对非次,良不可及。信可辍叔孙之朝,致杨秉之惑。比常闻蜀妓薛涛之才辩,必谓人过言,及睹北里二三子之徒,则薛涛远有惭德矣。” “铮铮者”表示所居环境清幽,还有“小堂垂帘,茵榻帷幌”更是风雅,并且居住在这里的女子又是妙于谈吐,知书识文。 另外作为礼教的弃儿,妓女在服饰、行为、举止方面,有许多自由,职业本身又要求她们具备相当的艺术素质,善歌工舞。这些方面,于千千万万的大家闺秀来说,显然是无法企及的,自然就有了独特的吸引力。 而唐代每年到长安应试的举子有二三千人之多。据傅璇琮先生考定,这二三千人中,容有少数麻人比黄花瘦衣敝冠的寒士,但也只是少数。因为所谓的庶族寒门,实则仍属于地主阶半夜凉初透级,田产物业一般并不匮乏,所缺的只是权势。对于地主阶半夜凉初透级的任何一个家庭来说,参与科场的征逐都是关乎家道兴衰的头等大事,故即使是衰门下户也要罄其所有来助其子弟的囊橐,以备到京后的各种投托请谒,中产以上之家就更不必说了。所以这些举子们都是有着一定的经济基础。 而有经济基础也不一定就会“每年新进士以红笺名纸游谒其中”,形成这种风气,是有着各种原因的。 首先应归因于全社会对于举子的尊崇,而金榜题名的进士自然就更成了万人仰慕的社会菁英,这样的社会氛围适足以使一大批涉世未深的青年士人飘飘然忘乎所以,于是,纵酒狎妓,一掷千金就成了他们竞相夸尚的生活方式。 《唐摭言》载:裴思谦状元及第后,作红笺名纸十数,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诘旦,赋诗曰:“银缸斜背解鸣珰,小语低声贺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其次,从心理学的角度而言,这些莘莘学子在浸淫科目,奔走投托的日日夜夜中,势必要将各种本能的以及精神上的需求压抑到最低限度。一旦捷报飞来,狂喜之下,精神上那根绷紧的弦便会戛然中断,各种渴望必然纷至沓来,而满足这些欲望的最适宜的场所,当然无过于青楼。 孟郊的《登科后》就写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个“长安花”可不是真的去赏花,赏的是平康坊里的青楼女子。 再次,唐代士大夫婚姻沿袭六朝余风,看重门第,这种婚姻主要是家族间财产和权势的结合,考虑当事人情感的成分则微乎其微,结果是制造了无数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唐代笔记多有述及士大夫婚姻琴瑟不谐者,如房玄龄、白居易、任瓌等,夫妻关系都不和睦。而上文也已经提到,青楼女子是和大家闺秀有着很大的不同,于是,青楼就成了士大夫阶层摆脱家庭、伦理负担,获得心理松弛与平衡的“绝妙”场所。 从妓女的立场来考虑,她们之愿意接纳士人举子,也有几方面的原因。一则这类顾客大多风流倜傥、吐属隽雅,出手豪阔,首先能引起直观的愉悦。二则,举子的身份往往能够使人产生一种深浅莫测的敬畏之感。一旦南宫高捷,仕路亨通,为卿为相也并非没有可能。这种弹性身份对于身操卖笑生涯的风尘女子来说,显然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再则,唐代妓女声名地位的升沉,几乎全要取决于名士举子的品题月旦,这甚至直接影响着妓女的衣食来源和青楼的营业收入。 晚唐人范摅的《云溪友议》就载有崔涯曾题诗嘲笑妓女李端端貌寝,以致“端端得此诗,忧心如病,”拜伏道旁乞求垂怜,结果崔“又重赠一绝句粉饰之。于是大贾居豪,竞臻其户”的轶事。 然而,妓女与士人的关系也并不完全是这种单向攀附的性质。士人举子们除了从青楼中获得充分的娱乐以外,也还存在着一个借助妓女为自己扬名的需要。 唐世重诗歌,不仅士大夫长于遗词布韵,市井细民亦多能吟诵。自开元间科场加试诗赋,一个举子诗名文名的高下就与他能否得到权臣的援引,乃至最终能否中第,构成了一定的因果关系。即使不从科举的角度考虑,作为诗人也总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被于管弦,广为传诵。 而诗歌的最好的传播媒介则无过青楼,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到,琵琶女一首曲子就能让“五陵年少争缠头”。青楼既是公卿士夫聚谈的场所,歌诗奏乐又是妓女们的职业专长,故文人也好、士人也好,他们都不会放弃这一扬名的机会。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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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分佳节又重阳裂到一统——我与安妮二三事
一、世纪末的孤独 与安妮相遇是2004年的夏天,高二下半学期,雨天。坐在我身后的那位女同学,极度喜欢《萌芽》,在她给我看的那本《萌芽》杂志上,我看到了一部小说的名字——《彼岸花》。我着迷于这三个字,并且记下了这部小说作者的名字,安妮宝贝。 那天放学后,我骑着自行车,穿过连系韩江两岸的那座桥,到城的对岸,买下了第一本安妮的书,合集,盗版书。合集里包括了安妮在零零年到零二年,出版的四本书: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散文及短篇小说集《八月未央》,长篇小说《彼岸花》,摄影散文集《蔷薇岛屿》,以及一篇访谈录《她如同深海》。 当天晚上,我开始了对《告别薇安》的阅读,一字一句地读过去,我有一种身心具碎的感觉。 《暖暖》、《七年》、《空城》、《小镇生活》、《呼吸》、《烟火夜》……安用她艳丽、冷冽、残忍的文字诉说着城市边缘人的孤独和疼痛。 “我真的是不了解你。他说。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但是为什么要了解呢。她笑。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告别薇安》) “他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突然扑上去,把刀扎向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鲜红的血顺着她心脏上的蓝紫色蝴蝶往下流。他说,你也有血的。所以你会疼。他伏下脸亲吻她淡漠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疼痛。这种感觉太寂寞。”(《疼》) “在医院的时候,她终于放肆地让自己流下泪来。不仅仅是因为疼痛。她知道她终于割舍掉生命中与城相连的一部分。他们永远都可以成为陌路。”(《暖暖》) 第一次看到这种文字,让我深深地堕入其中。每晚睡前都要翻阅一小段,感觉自己被里面颓废的气息击垮,然后把身体曲卷起来,抱着自己入睡。 安妮是七十年代出生的小孩,远离了思想高压期,成长于国家政局稳定,经济快速发展的时代。安逸的生活,使得七十时代以至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出生的小孩,都不太关心政治、社会,转而变成了自我的关注,从而培养出极度敏锐的感受能力。他们自我、自恋,注重自己的情绪、欲望、感觉,包括视觉、嗅觉、触觉,因此也有恋物癖,迷恋物质的颜色、气味、质地。 安妮的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到关于香水、衣物、食物、家具等时尚元素,也因此被评为小资的代言人。安妮在采访中承认自己这种爱好,但不认为这是小资:“什么叫小资?这种词和我没关系。因为我不感兴趣。我认同对生活的审美和欣赏态度。生活的乐趣有时候就是由很多细节组成的”(《她如同深海》)。对于安妮来讲,这些物品的描写,只是个人的癖好,它带来乐趣,而不是用来炫耀它的昂贵。这是“前无古人”的一代。 但是,七十年代以前的作家们“他们写历史,写战争,写农村,唯独很少人来关注在工业化城市生存的人群,他们的焦灼和空虚感。没有人来讲述城市边缘人的生活。这部分内容不受主流关注也从未曾得到过承认。”(《她如同深海》)没有人关注这些都市人的内心感受。在这种情况下,安妮出现了,她代表了一种向内探索的文体,网络同时也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平台。 安妮知道,“人的情绪、感情、欲望……这些东西细微并且隐秘,很多人不愿意去面对。如果你去写,你要获得沟通,会得到两个结局:一个,他完全被你说服;另一个,他完全不能够理解你。”(《她如同深海》) 安妮迅速地流行起来,她受到同龄以及八零后,九零后读者的追捧,因为“他们彼此孤独,而心心相印”。(《投向分佳节又重阳裂的怀抱》)同时也为主流作家所不齿。 但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是放纵自己的那些感觉和欲望,保持个性独立、特立独行,还是控制自己,满足父母“好孩子”的期望呢?这是安妮所困惑的,也是她一直在文本中探讨的问题。 非常明显的,在《告别薇安》中的中篇《七月与安生》,以及后来的长篇《彼岸花》、《二三事》、《莲花》这几部小说中,都有两个人的存在,安妮分佳节又重阳裂为两个人,她们(他们)或性格对立,或有交叉。安妮一直在思索着,我们应该怎样生存。 在《七月与安生》中的这两个人,是七月和安生,她们的性格是对立的。 十三岁的时候,七月第一次遇见安生。 安生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孩子。言辞尖锐,桀骜不驯。七月成为学校里出众的女孩。成绩好,脾气也一贯的温良,而且非常美丽。安生独自住一大套公寓,她的母亲常年在国外,安生总想一天,可以摆脱掉所有的束缚,去更远的地方。 七月家里有她父母弟弟一共四个人,家庭温暖,七月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七月不想漂泊。 初中毕业,十六岁。七月考入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遇到了苏家明。七月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作文常常在比赛中获奖。安生上了职业高中,学习广告设计。安生说,她不会喜欢男人。安生去麦当劳做计时工,去酒吧做服务生找老外聊天,去美院学习油画。她迫不及待地就想摆脱掉寂寞的生活。只想不断地经历生命中新鲜的事物和体验。 十七岁的秋天,安生走了,去海南打工,然后去北京学习油画。十九岁,七月高中毕业,考入大学学习经济。家明远上北京攻读计算机。 大学毕业,家明留在西安搞开发,七月在他们原来的城市等待家明回来结婚,家明不肯回来。七月去西安寻找家明,却发现他和安生在一起。安生怀孕了。 最终,安生难产而死,七月与家明结婚,他们养育了这个孩子,他们没有再要孩子。 行文之间,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这个时候的安妮,重心是偏向安生的。 安妮说,“这个世界几乎不符合所有人的梦想,只是有些人可以学会遗忘,有些人却坚持”(《一个夜晚》)。安妮是属于坚持的那类人,她坚持自己的精神自由,辞掉了稳定的银行工作,离家,远走,从事广告、编辑、写作等工作。 看完《告别薇安》,我接着阅读的是《彼岸花》。这是一部更加决绝的小说,七月甚至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安生,乔和乔笔下的南生。 乔辗转于不同男人之间,温柔的卓扬,住家附近开酒吧的森,与之结婚最终又离婚的BEN,在旅途中认识的树。她爱的是森,可森是一个同性恋者。她对这个男人放映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那是一个人的表演,观众也只有森一个人。这部电影就是乔笔下的南生,整部小说的重心在于南生。 南生,这个出生于小镇枫桥的江南女子,母亲难产死亡,她与外婆在枫桥度过了童年。七岁那年,父亲再婚,他接南生到N城生活,到达N城的那天,父亲死于车祸。随后,她与继母及其儿子和平生活,外婆在几年后因为重病去世。 林和平,这个英俊、霸道、不羁的男人,他疼爱命运凄凉的南生。饥饿的时候,和平用从母亲那偷来的5元钱请她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而自己的却是只放葱花的阳春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和平给了南生第一份关爱,这关爱足以让南生一生去感动和铭记。南生爱上了和平。 和平痛恨母亲欺骗他出生地真莫道不消魂相,他与母亲互相折磨。和平辍学、打架、盗窃、和别人同居,自暴自弃,以此来对抗母亲。长大以后,和平外出求生存,在母亲身患绝症,濒临死亡的时候,也不肯回来见她。和平的母亲最终崩溃,跳楼自杀。 南生去了杭州上大学,和平在广州工作供养她。和平的供养让南生丧失了平等地与和平相爱的能力,这不是南生想要的。和平是南生的全部,和平是南生的救赎。南生要去找和平。 但是,这个时候的和平已经成熟、清醒,渴望过上正常的生活。对于和平来说,南生代表了他过往的堕落,他的生活不想再有阴影,他拒绝南生的进入。 这绝望的爱,让南生痛苦。南生挣扎,妥协,再挣扎,一路辗转纠缠,最终在狂乱之中,亲手杀死了林和平。虽然和平被抢救过来,但在南生的生命中,和平从此消失。 南生的生命,承载了五个人的死亡。 写《彼岸花》的安妮已不再是网络写手,而是职业作家了,但“这依然是一本没有妥协的小说,它叙述的不会是现实里大部分常人的生活和感情。它要说的是关于痛苦、追寻、孤独和解脱的人本问题。”(《她如同深海》) 这是一个关于童年和死亡,热爱和决绝,纠缠和解脱的故事。安妮用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消失、遗忘、死亡、告别……都是随时会发生的事情。它们太霸道,容不得违抗。”“很多事情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我们都无能为力。” 安妮还运用宗教里的彼岸花做象征:“消失的和经过的时光。它像一条大河,平静而奔腾。我们观望着对岸,等待泅渡,看到彼岸盛放的花朵,却无法抵达。那是巨大的空虚感,控制了对生命的质疑。”(《彼岸花》自序) 彼岸花,可望而不可即,这是一件多么虚无的事。安妮的绝望不可言喻。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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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前些日子,在课室里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坐在一旁的同学笑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名字念起来就像在念咒语,如佛家的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一般。而《被侮辱与被损害》这部书里面的人们,也何尝不是都被诅咒了,被诅咒要一辈子都生活在侮辱与损害之中。 整篇小说读起来都是特别压抑的,情节从一开始就没有明媚过,都是在彼得堡阴沉的天空下,在这座城市的那些黑暗、隐蔽的陋巷里,紧凑、曲折地进行着。并在被瓦尔科夫斯基公爵被害两个家庭的合二为一,达到高潮。但这两个可怜的家庭只能诅咒,除此之外无能为力。就连命都不要地想与之“决斗”,也只沦为被人嘲笑的把柄,自尊狠狠地被别人踩在地下蹂躏。 大段大段的语言描写读起来,啰啰嗦嗦,有时还自相矛盾。一个人自己絮絮叨叨的话中,后面的话竟推翻自己前面的观点。这是一个人思维过程的展现,充满了辩论的味道。 在人物塑造方面,我觉得最成功的,要数马斯洛鲍耶夫和涅莉。虽然瓦尔科夫斯基公爵是陀氏第一个塑造的反面人物,但读起来,总觉得不够力度。 马氏是万尼亚(即小说中的“我”)的同学,他羡慕“我”可以写作,也想跟“我”谈谈诗歌,甚至可以资助“我”去完成“我”的创作。但他却收取了公爵的钱财,为公爵做事,出卖自己的良心。马氏是矛盾的,一方面他需要金钱,这是生活所迫,一方面,他又良心未泯,希望可以帮助万尼亚,得到良心的慰藉。 小涅莉也是个较为丰满的人物,她可爱、机灵,但也狡黠、恶毒。这性格的形成是她过往的经历所害。她与母亲悲惨的生活经历,让她敏感、不轻易相信他人,所以她要让自己变得恶毒,以此来保护自己。这与100年后的洛丽塔有相同之处。 小说中的悲惨生活还不仅仅是被公爵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而承受的侮辱和损害。还有来自至亲之间的互不谅解,互相诅咒。这是更加令人心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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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我一个月的现代文学思潮期中作业兼期末论文,城与人——北京林徽因与上海张爱玲
生为女子 在上个世纪的时候,在那个长期以男性为中心,灰土蒙蒙国度里,你们,终于翩跹而至了。这两个通透玲珑的可人儿,真是惹人欢喜呀。一个被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誉为“中国一代才女”,一个又被胡兰成喻为“临水照花人”。这,就是北京的林徽因与上海的张爱玲。 一、又古朴,又现代 我听那个讲书的人说,那个时候,北京可有好多好玩儿的了:养鸟,驯鹰,喝茶,听戏,还有天桥八怪的表演。而北京城里的建筑,仍然保持着它几百年来沧桑、古朴的风貌:城门上高大嶙峋的城楼,围绕紫禁城的黄瓦红墙,御河的栏杆石桥,宫城上窈窕的角楼,宫廷内宏丽的宫殿,或是园苑中妩媚的廊庑亭榭,热闹的市心里牌楼店面,和那许多坛庙、塔寺、第宅、民居…… 哎呦,真不好意思,我不应该只顾着找乐子。正儿八经地说起来,那个时侯,百年沧桑的古都,还在接受着新文化的冲击。而你,徽因,我在你这儿,却看到了这两者完美地融合到了一体了。你既有着现代女性的独立自强,同时又不失传统女性的温婉美好。同为女子,你是那般地令人艳羡。 初次相遇,你还是十六岁的青草年华。那一帧黑白照片中的你,那个北京少女,明眸皓齿,长发挽起,穿着素白的高领上衣,古典,朴素。侧着上身,羞涩地微笑着。用别人的话形容,就是“最是那回眸一笑,惹得百花报春早”。 而这般大家闺秀的你,却要去踏遍祖国的山山水水,甚至还要踏上皇帝祭天宫殿屋顶。为的,都是对于建筑的痴爱。 你的《北京城的历史和未来》一文中,从北京城的地理位置,近千年的四次改建,水源、交通及街道系统等等,道尽了你对老北京建筑的热爱之情,以及规划和建筑中的合理性的赞叹之意。你说:“今后我们的建设,必须强调同环境配合,发展新的来保护旧的,这样才能保存优良伟大的基础,使北京城永远保持着美丽、健康和年轻。” 然而,在你辛辛苦苦地考察古建筑的之时,在1953年5月的北京,古建筑的大规模拆除却开始在这个城市蔓延。痛心疾首的你,指着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的鼻子,大声谴责。那时,你肺病已重,喉音失嗓;那时,你却神情坚毅,金刚怒吼,句句深情。 后来那些城墙还是拆除了,时至今日,人们提起北京建筑,无不感到深深惋惜。作为建筑师的你,还是被人们津津乐道。而你不仅仅在现实中搞建筑,还要在文学中搞建筑。一篇《九十九度中》令国文大学文学院教授大跌眼镜,声称自己“完全不懂这不到一万五千字的东西”。这就是你的另一个身份,作为京派代表的作家。 作为作家的你,虽然写诗歌、写小说、写散文、写剧本,各种体裁,无所不能。作品的总量,虽不是很多的,但又都出精品。萧乾先生更称赞你说:“她又写,又编,又评,又鼓励大家。我甚至觉得她是京派的灵魂。”特别是小说《九十九度中》,我觉得,就此一篇,便足以奠定你在京派的地位了。 这篇被李健吾先生称之为,现代小说中“最富有现代性”的作品,其叙述手法的确颇为现代。作品中的挑夫、卢二爷、张宅、车夫、阿淑,这五组画面面,在北京一个酷热的下午,这一共同的时空内共在,又不断被打散、重构。组成一个表面凌乱,但实际处处关联的故事。 挑夫,在那天下午的烈日下,穿着泥泞凝结的布鞋的脚,机械式的展动的步伐,走完一条又一条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马路后,终于用这满身淋汗,换取了一杯冰冻的酸梅水,短时间地给他们愉快,然后,泥泞的脚继续踏着滚烫的马路行去。天快要黑下来,挑夫却霍乱的痛苦中死去。 车夫,在那天下午的烈日下,又热又渴地,抓稳车把,弯下背,勇猛地拖着主人狂跑,也只能赚到一些小钱。在撞见赌鬼王康坐在洋车脚蹬上睡午觉后,前去与他要账,却因王康的赖账,与之扭打起来,最终被巡警抓进牢中。 …… 而张宅,厨房桌上,全是好看的干果,鲜果,糕饼,点心,孙少爷格外高兴,在奶妈怀里跳,手指着要吃。喜棚底下又有的大排场——圆桌面就有七八张,方凳更是成叠地堆在一边;几个夫役持着鸡毛帚,忙了半早上才排好五桌。 …… 《九十九度中》关注的北京底层人民困苦的生活,悲惨的结局,与奢华冷酷的上层社会的鲜明对比,都是最京派的。 这个又是建筑师,又是作家,又古朴,又现代的女子,总让我说不尽,也道不完。但,同为女子,你是幸福的。在于你晚十年之后,在另一个繁华都市上海,叱诧文坛的爱玲,却总让我感到心疼。 二、又美好,又寂寞 我也看那电影上演的,那时的上海已是一个繁华的国际大都会,号称“东方巴黎”。 汽车、电灯、电话、电扇、无线电收音机、洋房、沙发、雪茄、香水、高跟鞋,等等现代物质,长驱直入。十里洋场的歌厅里亦是灯红酒绿,曼舞轻歌。我听见周璇的吴侬软语,她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夜夜笙歌,纸迷金醉。上海,是这样华丽,萎靡的一座城。可我却总在繁华的尽头,看见一片荒芜。就像我看那《源氏物语》最后的最后,那曾经风景绮丽的四季阁里,荒草杂生;那经历一生的艳情的光源氏,彻底厌倦,苍老无比,只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而你,爱玲。每每说起那时上海中的你,也是总让我感觉荒凉。 机缘巧合地,两次正正经经地来于你相遇,都是在冬季。窝在暖暖的被窝里,一字一句地读着你写下的文章,却感觉字字句句,像朵朵冰凉的雪花落在心尖上。“寒天饮雪水,点滴在心头”,也就是这样吧。 上海于你来说,是个机遇吧。我听柯灵先生也说了:“我扳着指头算来算去,偌大的文坛,哪个阶段都放不下一个张爱玲,上海的沦陷,才给了她机会。……天高皇帝远,这就给张爱玲提供了大显身手的舞台。” 在上海的1943、1944这两年中,是你创作的高峰,写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小说和散文。从《沉香屑 第一炉香》开始,小说,《茉莉香片》、《心经》、《封莫道不消魂锁》、《倾城之恋》、《金锁记》、《琉璃瓦》、《年轻的时候》、《花凋》、《鸿鸾禧》、《红玫瑰与白玫瑰》、《桂花蒸 阿小悲秋》、《等》……散文,《到底是上海人》、《洋人看京戏及其他》、《更衣记》、《烬余录》、《有女同车》、《自己的文章》、《公寓生活记趣》、《私语》、《谈音乐》……纷纷涌现,势不可挡。 上海于你来说,也是世俗的生活场地。这于你,是个有声,有色,有味的感官世界。 你喜欢这个城市的声音:“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声才睡得着觉。” 你迷恋这个城市的颜色:“有人在自行车轮上装着一盏红灯,骑行时但见红圈滚动,流丽之极。” 你沉醉这个城市的味道:“在上海我们家隔壁就是战时天津新搬来的起士林咖啡馆,每天黎明制面包,拉起嗅觉的警报,一股喷香的浩然之气破空而来。” 这个城市,和这个城市里的人们,都是你喜爱和赞美的。即使它已沦陷,文明成废虚,你仍说 “纵使它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们的,于我们亲。” 就算这个城市这样繁华似景,有声有色,可翻看你的照片,你总爱微首,高瞻远瞩,睥睨人间。胡兰成说你是临水照花人,李碧华说你是丹顶鹤。其实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孤傲、自恋、敏感、卓尔不群。 可是这样的高傲,在胡兰成这里,最后还是“伫立船舷,望着滔滔黄浪,涕泣久之”。你如你作品里的女子,再怎么冷漠,还是会伤透心。 第一部作品《沉香屑 第一炉香》中,葛薇龙笑道:“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最有代表性的《金锁记》中,曹七巧想:“他(姜季泽)不是一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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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所云
孩子 他们说,你只是个孩子 只有好孩子,或是坏孩子之分 你只是个孩子 噢,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 我要为你赶走罪恶的黑夜 只剩下光明的白昼 在晨曦中,我要牵着你的手 带你去看梅花鹿 去看那有着黑黑的眼睛和细细的小腿 的善良的的动物 噢,我的孩子,我的坏孩子 你不能因为它长了花花的斑,就 不喜欢它那尖尖的角 你不能不喜欢它尖尖的角,就 和我躲迷藏 躲得远远的,让我找不着你 找呀找,找呀找 我用长长的时光,来找你这个坏孩子 黄昏中的炊烟迟缓而疲倦 天要黑了,天还是黑了 回家吧,我的孩子 睡觉吧,我的孩子 天很快就会明了 天明了 就换我当你的孩子 土地 母亲年轻时,跟我说 你就是女娲娘娘用泥土捏出来的 我拍拍小手 看见尘土到处飞扬 于是,我也确信了 我的确是泥土捏出来的 母亲中年时,跟我说 走之前,记得带上半瓶水土 我带着它到了远方 再装上那里的水,装满一瓶 喝了两口 就不会水土不服 母亲年老时,跟我说 … Continue reading
阿里山的低吟
在中国文学当中,我最不喜的,要数当代文学了。回眸懒顾,行人稀稀疏疏。但仍可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奇幻的上古神话、那是华丽的汉赋、那是飞扬的唐诗、那是委婉的宋词、那是跌宕的明清小说、那是犀利的五四杂文,他们,就在我身后的不远处。他们,又无处不在,台上台下,梦里梦外,粉墨登场。 我总觉得,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前的华夏天空,是高气压控制下的清明,阮籍会禁不住发出长长的啸声。而三十年代以后,是低气压控制下的混沌,浮躁、喧嚣,已闻不到丝竹雅韵之声。我是宁愿埋头在旧纸堆里寻觅袅袅清音,也不愿抬起头来的。 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海的那一边,在阿里山脚下,在四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群里,也有人在幽幽地低吟着。 董桥的低吟是沿着明清小品文,沿着周作人、朱自清的调子。用典繁复,讲究遣词造句,凝练、清逸,又温润,旖旎异常。是古玉,雅致潇洒;又是陈年的女儿红,尚未入口,酒香已先令人醉了三分。董桥文字的底色,正如他自己的书名那般,是“旧时月色”,是“肉做的”。 但如果董桥变成第二个周作人,或是朱自清,那也没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董桥文章中的贵气,是把他自己,溶进了文章的纹理之间。 1942年生于书香门第的董桥,求学台湾,问道南洋,耽于伦敦,又辗转香港。他的父亲、舅舅、哥哥,全部都是清朝和国民党的遗老遗少。所以在我的意识里,还是一直觉得董桥,是属于台湾的董桥,属于台湾遗老遗少的董桥。 董桥也自嘲自己是一个很堕落的、老派的遗少,喜欢精致的生活。他在《从前》、《故事》里细数收藏古玩背后的轶事,说人,谈书,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浓浓眷恋,字里行间,隐隐约约都显现出他的贵气。而这种“贵”不是牡丹花似的大富大贵,而是清雅之贵,是那个好年代的胭脂水汽。但是那些贵族早已不在了,于是,只剩下一种荒凉的追忆,这个才是董桥散文的精髓。这一点,与白先勇的小说也是相通的。 台北的低吟声中有贵族之气,而台南的低吟声却有的质朴之气,那是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里头,女有贞,男有信的贞观与大信,以及贞观的乡亲们;是他们在传统生活中,宽恕厚重的人情世事。 贞观的故乡,布袋镇的父老乡亲,千百年来,守着鱼池,遵着古老的习俗,相敬如宾。端午时分,到后院古井边汲午时水;七夕、冬至,在“五间”搓汤圆;中秋之夜,坐船出海赏月。就是这样从端午到中秋,从清明到春节,吃饭,过节,唱戏,捕鱼的日子,欢喜是踏实的欢喜,忧愁是平实的忧愁。 而家中亲人,更是婆媳相敬,姑嫂相亲,姊妹情深。芒种五月天,玉兰、茉莉,开得一簇簇。清风缓缓的后院,妗姨等女眷们,在玩四色牌。傍晚,外公在天井讲“薛仁贵征西”,“鬼头飞刀苏宝同,移山倒海樊梨花”。夜晚,陪阿嬷听《七世夫妻》的歌仔戏,与伊入睡。节日中姊妹相逢,就要在“伸手间”里,讲上整夜整夜的话,乐此不疲。 印象深刻的,还有贞观与外公撞见了阿启伯,在偷摘他们家的瓜。而贞观的外公却把她拉离现场,怕阿启伯当下撞见自己的那种难堪。 并且告诉她:“莫再想了!也没有什么想不通;他其实没错,你应该可以想过来。” 贞观也想过来了,她知道:“贪当然不好,而贫的本身没有错;外公的不以阿启伯为不是,除了哀矜之外,是他知道他没有——家中十口,有菜就没饭,有饭就没菜;晒盐的人靠天吃饭,落雨时,心也跟着浸在苦水里……” 就是这样的传统古朴,这样的血肉情深,这样的仁慈宽容,这样一个的让人深深扎根的故乡。 所以,在贞观最终悟出了“贪痴未已,爱嗔太过”的道理后,她只想要快些回去,回到故乡的海水里,回到故乡的夜色中;她还是那个大家族里,见之人喜的阿贞观…… 这本书,在我看完第一页时,我就对它爱不释手,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含泪合上时,心底仍然波涛汹涌。可萧丽红的书,除去《千江》之外,都是甚为难找的,她的资料也是甚少的。只知道她是台湾嘉义布袋镇人,闺秀文学作家,有《桂花巷》、《千江有水千江月》、《白水湖春梦》等书。而最近,我却在朱天心的散文中,又遇见到了她。 天心说:“我最记得念大学时第一次花开,那时萧丽红的《桂花巷》正在联副上刊载,萧丽红住在《千江》里贞观住的台大对面的一家民房的破楼上,时常约我放了学去她那聊聊。那会便抢新摘了第一枝桂花去,和她虽是旧相识,但一段年纪的差距使她只当我是丫头并不说女儿知心话的,后来看了《千江》,想想与大信的分手应该是那段时日了,而那样一个秋天里的一枝桂花香,不知可有助她在渡劫中能有一丝豁脱。” 朱天心比萧丽红小八岁,在一九七七年萧丽红出版她的第一部小说《桂花巷》时,她还是一个十九岁的丫头。而时至今日,台湾文坛上最中流砥柱的女作家,还要数朱天心、朱天文这两姐妹了。 第一次见到朱天心、朱天文,是在她们文集扉页的照片里。那时就发觉,甜美的天心是幸福的,飞扬跋扈的,而文静的天文却总是淡淡地微笑。在天文那张淡江大学的毕业照上,她似笑非笑,嘴角微抿,眼大而并不惊心,一脸安然的表情。这本是她人生重要一天,她竟也平淡如是。尔后,细读她们的文章,也觉得如此。天心的笔触是浓烈的,而天文是淡薄的。而我,是喜欢天文多于天心的,喜欢那淡的余味多余艳丽的。 作为张迷朱西宁的女儿,胡兰成膝下弟莫道不消魂子的天文,是笔法如张,用词似胡,颇有张腔、胡体的风流。往事乡愁,少年彷徨,物欲情仇,荼蘼灯影,都在天文的笔下千回百转,跨越了数十年,写了一个偌大的人生。小毕的故事是温雅的,世纪末的华丽则是华美剔透如流苏,到了荒人手记,则有人说是奇异魔障了。 阿城说:“天文永远是柔弱,专注,好奇,羞涩,敏锐,质朴的集合体。”我觉得,这形容是再准确不过的了。 “深情在睫,孤意在眉”。这是天文读到的,描述明代一位女伶楚生样貌的句子。天文当下怨怅不已,觉得这位冰雪聪明的女子,隔了几百年的时光,再无见面可能了。然而,她又觉得眼前就有人拥有这深情与孤意,那就是她的妹妹,天心。然在我读来,这样的词句,又何尝不是天文她自己。 渐渐地,发觉不论在海的那边,抑或是海的这边,当代文学还是有着它的可人之处的。它只是深埋在混沌的灰尘之下,湮没在浮躁的喧嚣之中。当似水年华缓缓淘洗,敏感的耳朵寻寻觅觅之后,是不难发现,在人山人海之中,有着一个孤独的行吟者。纵使它有千般不是,爱玲说:“它到底是我们的,于我们亲。” (我与当代文学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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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半夜凉初透级斗争中的女性形象 ——李香君与奥菲利娅的比较 《桃花扇》与《哈姆雷特》是东西方悲剧的经典,两者都涉及了在阶半夜凉初透级斗争之下主人公的爱情故事。《桃花扇》讲述了明末南明灭亡的风云变幻中,才子佳人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悲欢离合。《哈姆雷特》也在丹麦王子哈姆雷特与奸王执掌的丹麦王朝恶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中,讲述了哈姆雷特与奥菲利娅的爱情故事。但在这两场阶半夜凉初透级斗争中的两个女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与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李香君的“强” 《桃花扇》中的李香君是一个“女强人”的人物形象,她忠贞不渝,嫉恶如仇,正直刚强,有胆识、有理想,有着清醒的政治头脑、鲜明的是非界限。她的这个形象在《却奁》、《守楼》、《骂筵》这三场戏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七出《却奁》,李香君揭穿以阮大铖为代表的反动势力,拉拢复社进步力量,以求东山再起的险恶用心。并且“拔替脱衣”、“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李香君这种不为金钱所利诱的高尚情操和保持爱国主义民族气节的义举,使一时糊涂、几被拖下陷阱的侯方域也钦佩得视她为“畏友”,并连连赞扬她讲名节。 第二十二出《守楼》,侯方域逃离金陵后,李香君闭门谢客。阮大铖不肯善罢甘休,必嫁李香君于漕抚田仰作妾而后快。李香君坚斥力拒。田仰仗势威逼,李香君一头撞在石柱上,“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血溅桃花扇。 第二十四出《骂筵》,李香君对马、阮表示出极大的蔑视,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伸张人间的正义。在残腊冰雪,早春泥冻,“堂堂列公”围坐的情况下,李香君无视天纪王法:“俺做个女称衡,挝渔阳,声声骂,看他懂不懂”,把所有的愤怒都变成咒骂,如瓢泼大雨般,全部倾注到对权奸的痛恨上。 二、奥菲利娅的“弱” 而相对与李香君的“强”,《哈姆雷特》里的奥菲利娅却处处体现出她的“弱”,莎士比亚早在第一幕第二场(在奥菲利娅尚未出场前),就借哈姆雷特在得知其母亲在父亲死后不到两个月就要嫁给其叔叔的内心独白——“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展示了他对这部悲剧中的女性的弱化倾向。 回顾《哈姆雷特》会发现,跃然于纸上的奥菲利娅是一个何其孱弱的女性形象,她在对立的男人之间的互相撕扯中苦苦挣扎,在选择舍弃父兄作烈女,还是舍弃爱情作孝女的困境中苦苦求索。可悲的是,对立两方竟无人关心她的感受或艰难处境。当她在作者故意设置的两难困境中饱受煎熬时,她挚爱的人为她开出的“药方”竟只是一句——“进尼姑庵”(第三幕第一场)。 莎士比亚极力从处世态度、举止行为上弱化奥菲利娅,由正常到疯癫,再从疯癫走向死亡,在这一过程中,一步步削弱她的思辨、判断能力。如此一来,一个完美的弱女子在变疯后“正常地”选择自溺而死也就顺理成章。所以,奥菲利娅是一个典型的弱化致死的形象。 三、李香君话语权的丧失 但无论是李香君的“强”还是奥菲利娅的“弱”,在这两部作品中的女性都是一个失去了话语权的形象。 说李香君的失去话语权,是指她失去了个体意识和女性意识。她个人的话语权,在这场阶半夜凉初透级斗争之中完全交付于政治话语——以英雄豪杰定义女人,以及传统文化话语——以牺牲自我教化女人,以下我将从三个场景中李香君的行为举止作具体分析。 在阮大铖成佳节又重阳人之美却竹篮打水,与复社结怨益深,遂诬陷侯方域勾结左良玉作乱,怂恿凤阳督抚马士英擒杀之时。侯方域不得不“辞院”,逃离金陵避难他乡。燕尔新婚,侯方域缠绵悱恻,依依不舍。李香君却正色曰:“官人素以豪杰自命,为何学儿女态?”,“满地烟尘,重来亦未可必也”。此别或许永诀,身为女人,本该比侯方域还难舍难分,肝肠寸断才是,她反倒抛洒儿女情长,义正词严催侯郎上路。 在侯方域逃离金陵后,田仰逼婚,李香君一头撞在石柱上,血溅桃花扇。为了暖翠楼得以安宁,为了李香君免遭祸患,李丽贞冒名顶替嫁与田仰。同为妓女,李丽贞可以嫁田仰,李香君不可以嫁田仰,不外乎李丽贞承载的是个人的命运,李香君背负的是民族的使命而已,誓死拥东林反魏党之外别无选择。 守得云开日出,侯方域与李香君相会栖霞山。一对有情人,共执桃花扇,互诉衷肠,情深意浓。却就仅仅因为老法师的几句话,侯方域闻言竟“冷汗淋漓,如梦忽醒”;而深明大义的李香君“也晓得了”利弊,置爱情于不顾,拜师入道。 李香君出家,既未能阻止改朝换代,更白白牺牲爱情。李香君入道出家,无情无理,却因建立在民族意识、爱国精神之上的救亡期待而冠冕堂皇,其潜在的对女人个体意识的拒斥,对女人个体价值的贬低亦冠冕堂皇。 四、奥菲利娅话语权的丧失 而说奥菲利娅失去话语权,是指在《哈姆雷特》剧中,女性总是作为一个与阶半夜凉初透级斗争的主角——男性相对立的沉默的“他者”出现的。男性拥有话语霸权,女性的声音被边缘化甚至被淹没了,奥菲利娅也同样难逃这种命运。以下我将从奥菲利娅出场的三场戏中作具体分析。 第一次见到奥菲利娅是在第一幕第三场。她正与动身去巴黎的哥哥道别。奥菲利娅相信哈姆雷特对她的爱是真诚的,但是她哥哥则坚持认为:“对于哈姆雷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认作年轻人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凋,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和喜悦,如此而已。”同样,她的父亲也认为哈姆雷特的热情只是昙花一现,不过是一个多情的王子玩弄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女。她的父兄通过各种方式使她相信哈姆雷特根本不爱她,只对她感兴趣,要求她中断与哈姆雷特所有的接触。在男性主宰的话语霸权里,奥菲利娅作为一名女性的话语权力被边缘化和淹没了。她无语以对,无力抗争。 奥菲利娅第二次出现是第二幕第一场。半裸着的哈姆雷特王子进入奥菲利娅的房间,这一行为在那时是非同寻常,奥菲利娅被这突然的行为所惊吓,并把这一奇怪行为告诉给了她的父亲。尽管她父亲认为哈姆雷特因恋爱而发疯,但奥菲利娅并没有认为哈姆雷特真的是疯了。这一方面说明奥菲利娅在男性社会中虽然有着她独立的思考,但没有得到她父兄的理解,表面爱她疼她的父兄没能走进她的内心世界,没有对这个“他者”给予足够的重视。读者听不到女性平等的话语声音,女性话语权的丧失摧毁了美丽但个性柔弱的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第三次出现是第三幕第一场。奥菲利娅不是出于本意,而是出于她父兄的强大压力,拒绝了哈姆雷特王子的求爱。由于母亲的背叛,哈姆雷特把他对母亲的憎恨转嫁到可怜的奥菲利娅身上。他似乎相信所有的女人如同他母亲一般的方式行动,而恰在这时,令哈姆雷特感到惊讶的是奥菲利娅向他归还他曾经送给她的所有小礼物。这极大地伤害了王子的自尊,所以他说:“我的确曾经爱过你。” “曾经”两个字表现了他由于对奥菲利娅深感失望而导致的感情上的转变。敏感的他很快意识到奥菲利娅也是来试探他的,所以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问到:“你的父亲呢?”而她的回答“在家里,殿下。”使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奥菲利娅在欺骗他,因为他已经觉察到波洛涅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哈姆雷特的爱情火焰被彻底地浇灭了,爱变成了对背叛的愤怒和对诡计的轻蔑。他印象中那个纯洁的奥菲利娅早已不复存在,所以他让她“进尼姑庵去吧”,以此作为对她背叛的一种嘲讽和惩罚。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哈姆雷特把他对母亲的憎恨转嫁到了母亲的镜像和替代物奥菲丽娅身上,曾经“周身散发处半夜凉初透女的光辉”的奥菲丽娅对于哈姆雷特这时已经毫无意义。而且随着王权争斗的深入,这样一朵芬芳馥郁的紫罗兰的凋谢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奥菲利娅的悲惨命运是由她的个性和她所处的男权社会的现实所决定的。就这点来说,处于男性话语中心权力的奥菲利娅身边的男性,当然包括哈姆雷特,都是自私的,他们没有对她给予足够的关注。而她自己也无力对抗处于男性话语为权力中心的社会制度。就这样,一朵芬芳馥郁的紫罗兰过早地凋谢了。 该而观之,由男性创造出来的文学中的妇女形象,还是有些被扭曲了的模式化形象。在三四百年前的孔尚任和莎士比亚,并未彻底摆脱传统观念,也不可能有男女彻底平等的思想,正是他们的男权视角赋予了他们悲剧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的悲剧命运。
阿嬷
岭南的一阵雨,结束了冗长的夏天,瞬间步入冬天。寒风凛凛,身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紧缩起来,想要聚集起热气,不敢轻易放松。这种天气,只想一直躲在暖暖的被窝里头,不要出来。 想起暖暖的被窝,就会想起在故乡年老的阿嬷。小时候的我是跟着阿嬷一起睡的,天冷的时候,在睡觉前,阿嬷总会在床前的桌子底下,摸出一瓶自己泡制的药酒,倒一小杯喝喝,暖和暖和身体。我向来血气不足,一到天冷,就手脚冰凉,躺在床上半天也没变化。要等阿嬷也来睡,她会把我冰冷的小脚夹在她温热的两腿之间,大手握住我的小手。这样的温暖舒适,会让我全身放松,头脑昏昏沉沉,缓缓地滑进梦的深处。有时等久了,她还没来睡,我就会小声地喊喊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潮剧的她:“阿嬷,你欲睡啊未?” “等下,等下,伊欲映完了,你先睡啦。” “阿嬷。”过一小会,我又喊了一次。 “勿除人,猛猛睡。” “阿嬷……” 阿嬷没办法了,就只能关了电视,来陪我睡。 早晨起来,梳头发的工作也是阿嬷的。那时我就端着一碗粥,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门坎下面(阿嬷住在祠堂的东厢),阿嬷站在上面,她帮我梳头发,我喝粥。一般是把全部的头发高高束起,在绑上一朵大红花。偶尔她心思较闲,就梳成两条小辫子之类的其它花样。 隔壁的阿姆看到,就会取笑我,说道:“阿莉呀,吃到这样大欲胶人梳毛啦,勿重重叫你嬷梳。” 每次听到她讲这句话,我就扭过头来,理都不理她一下。 而阿嬷她就会为我辩护道:“无畏无畏,伊胶己梳,梳了散散。” 时至今日,每每放假回家,去看望她。她还是习惯用她那温柔的手,将我散落在前额的刘海轻轻地撩到耳后,说这样看起来才有精神。 前年寒假回家,阿嬷却病倒在床。病来如山倒,高血压、糖尿病、脊椎错位、骨刺增生、牙周炎。老人家从年轻时留下的病根,到现在的老人病,大大小小所有的毛病,汹涌而至,击垮了她。第一次我发现,我的阿嬷,怎么变得这般瘦小。 阿嬷躺在我们小时候一起睡过的老木床上,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位置,脸色蜡黄,眼睛塌陷,散落着一头白发。床上垫着厚厚的棉被,因为骨瘦如柴的阿嬷,脊椎磕到床板就疼痛不已。身上又盖着同样厚厚的棉被,因为在这寒冷的冬季里,阿嬷的身子骨已经经受不起这等严寒了。我牵起她的手,是我陌生的冰凉,而十个手指的指甲上,都是一片惨白。那冰冷的手,好像就这么直接插入了我的心,而我的眼眶里却是一阵阵的温热。 阿嬷跟我说话,边说边喘着粗气:“你姨买了包加应子给我,你欲食,就胶人拿去食。” 吁,我的阿嬷,在她眼里,我还是以前那个馋嘴的小女孩。而看着瘦小的她,在我眼里,她也变成了一个小女孩,一个需要关爱和疼惜的小女孩。 暑假,我再次回家,去看望她。脸色红润的阿嬷拉着我,兴致勃勃地跟我讲小侄女的趣事:“你不知,伊过歪啦!我同伊钓红鱼,伊重重偷了我的红鱼放在伊处。” 说着说着,阿嬷又抬起手,将我散落在前额的刘海撩起,塞到耳后。她圆润的手腕上,晃动着一个刻有“寿比南山”字样的银手镯。 寿比南山,如真有这样的现世安稳,那是多好。
手写信
看《李米的猜想》,李米把那四年来方文写给她的,那厚厚的一叠信扔到桌面上,一脸倔强的表情。她以为这叠信可以让她证明,马冰就是方文。 过了一会,鉴定报告出来了。叶倾城告诉她,这不是他的笔迹。李米一脸错愕,不敢相信。 这四年来支撑着她的过往的回忆,寻找的勇气的信,竟无法证明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寻找了四年的人。 方文走出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局,李米追在他的身后,边哭边念着他曾经写给她的信: 83天,我打算回去了,李米,反正我也成为不了你们想要的那种人,只能普普通通了,我真没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221天,我就要回去了,李米,我现在算是一个有用的人,我都能看到我们未来超市的样子,你能原谅我吗? 430天,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李米,也许我已经成为你父母想要的那种人,谁知道,我昨天在电视上看见昆明了,我突然一下子哭了,你还在等我吗,李米。 708天,告诉你一件事,李米,几乎就快成真的了,我今天早上到机场买了机票,那时候思念像一条在草上爬行的蛇,我突然想要回去了,我买了机票,过了安检,到了登机口,最后我还是出来了,机票钱退了一半,我多想回去,你知道吗? 李米泣不成声。 而我也就跟着哭了。 四年,李米是怎样地思念方文,以至于把他写给她的信,一字一句,全都给背熟了。 李米回到家后,点燃了煤气炉,犹豫了一会后,把信一封封地放上去。 她烧掉的,其实是她这四年来所有希望。 记得《二三事》里,莲安唱的一首歌:“想在水中写封信给你,一边写,一边消失。什么时候可以写完,什么时候可以告别。” 这些信都已经完了,所以,可以告别了。 想起另一个有关信的情节,是简桢的《四月裂帛》。 “你把七年来我写给你的信还给我”。 “是什么?书吗?是圣经?……还是……真重哩!”,“我掂了又掂,七年的重量。” 而方文的那一叠信,到底有多重,只有李米她自己知道。 手写信,是这样干净,而又质朴的东西。 你的字连着你的心,你的句段连着你的回忆,而你的字里行间,连着的,是你的深情。
《游园惊梦》中戏曲的功能
2004年,白先勇携青春版的《牡丹亭》复兴昆曲,白先勇本人与昆曲有着密切的关系。而早在1966年,白就写下了小说《游园惊梦》,这部作品亦与戏曲,特别是昆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文本中,“戏曲”这个代码起了多个作用,下面我将对其做简单的分析。 首先,戏曲是窦夫人桂枝香盛宴上的客人的一个共同话题。戏曲在这里起了一个中介的作用,是发信人与受信人进行沟通的中介媒质。 赖夫人和余参军长聊的是戏——“刚才我还和余参军长聊天,梅兰芳第一次到上海在丹桂第一台唱的是甚么戏,再也想不起来了。你们瞧,我的记性!” 当桂枝香把蓝田玉介绍给她的客人时,对方余参军长的回应是戏——“夫人久违了。那年在南京励志社大会串瞻仰过夫人的风采的。我还记得夫人票的是‘游园惊梦’呢!” 当桂枝香把蓝田玉交给程参谋后,程参谋打开他们之间的话题是戏——“夫人最近看戏没有?”“张爱云这几天正在国光戏院演‘洛神’呢,夫人。” 甚至,在蓝田玉的回忆中的钱鹏志也在这个语境中。钱娶她回去,也是因为在南京得月台听了她的“游园惊梦”,回到上海去,日思夜想,心里怎么也丢不下。 而在这些话语中,戏曲的唱词中,白又赋予了其特殊的所指意义。 蒋碧月在徐太太唱完“游园”后说:“五阿姐,该是你‘惊梦’的时候了。” 蒋碧月的意思,当然是说轮到钱夫人唱《惊梦》部分。可是紧接在钱夫人的“梦”后面,就又仿佛在暗示着说:该是你惊醒自梦中的时候了! 在蓝田玉回忆——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问天一(吴师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咙,摸摸我的喉咙,在发抖吗?完了,在发抖吗?天——(吴师傅,我唱不出来了。)天——完了,荣华富贵——可是我只活过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吴师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哑掉了——天——天——天—— 南京那次宴会里,当她演唱《游园惊梦》,唱到“除问天”,就痛苦哑掉,没继续唱下去,这也有其特殊含义。文中的“完了”、“天——完了”等语,可以说是钱夫人外表活动的记实,即指她自己已经唱够了,唱完了,不继续了。可是另一方面,就内心活动而言,“天”,以及“完了”,都是她在极端痛苦中的灵魂哀号,而用拖拉的“天——天——天——”表达,更显出凄婉悲切,颇有“无语问苍天”的意味,恰好也就是“除问天”三字的意思。 而宴会中徐太太所唱《皂罗袍》的四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杜丽娘唱的这段‘昆腔’便算是昆曲里的警句了”,这也更是小说人生如梦的主题了。 再者,小说中提到的多部戏曲,其故事内容也是有着其所指。 昆曲《游园惊梦》,是由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的《牡丹亭》的第十出《惊梦》改编而成。戏曲中的杜丽娘和刘梦梅与小说中的蓝田玉和郑彦青有着相对应的关系。《游园惊梦》描写的剧情是杜丽娘春日游花园,然后梦中和柳梦梅缠绵性交。而在小说中是暗指钱夫人往日和郑参谋的私通交欢。另外,在台北天母窦夫人的“游园”宴会里,也在最后尝到了“惊梦”的滋味。 小说里除了《游园惊梦》一戏,也提到《洛神》和《贵妃醉酒》,这两出戏也有同样的功能。 豫剧《洛神》说的曹子建和宓妃私通的故事。宓妃死,曹植过洛水,梦见洛神(宓妃化身)而作《洛神赋》。这同样是即影射钱夫人和郑彦青私通之事。所以程参谋和钱夫人讨论《洛神》,虽然当时两人才刚见面,钱夫人就感觉不自在,“触到了程参谋的目光,她即刻侧过了头去”。 而京剧《贵妃醉酒》,是说杨贵妃设宴百花亭,唐明皇竟往西宫,赴梅妃之宴。杨贵妃妒火中烧,顿感寂寞,自己大饮而醉。这出戏影射蓝田玉姐妹争夺郑参谋的三角关系。小说里,此戏由蒋碧月表演,尤其她又以戏弄玩笑态度来唱作,是对钱夫人的一大嘲弄。 在更高的角度上看,中国戏曲史上“昆腔”的兴起与衰微,又指示着《游园惊梦》小说中钱夫人个人身世的沧桑史,以及钱夫人所代表的贵族文化的沧桑史。 昆曲是我国传统戏曲中最古老的剧种之一,有“中国戏曲之母”的雅称。它兴起于明嘉靖初,衰微于清乾隆末。“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的昆山腔,简称昆腔,始于元代末年的昆山,是南曲的一个支派。昆山腔在明代万历之前,还只是流行于吴中的“小集南唱”的清曲。这种“清柔婉折”的昆山腔之变革发展,是在明代中叶以后。而到了晚明,戏曲作家逐渐往格律和辞彩的路上发展,早先元曲那种朴素愚直的形式内容就逐渐消失。于是昆腔戏曲变成文人雅士和宫廷贵族吟唱赏玩的精美艺术品,成为一种“贵族文化”,而和一般趣味凡俗的老百姓逐渐脱离了关系。这种趋势发展到极端,终于在清乾隆年间,属于雅部的昆曲被属于花部的“乱弹”,也就是后来的京剧所打人比黄花瘦倒。(参考:《昆曲音乐欣赏漫谈》,傅雪漪 《白先勇说昆曲》,白先勇) 回到小说中,钱夫人进入窦公馆的正厅时,看到的是中西合璧的款式——左半边置着一堂软垫沙发,右半边置着一堂紫檀硬木桌椅。出现在左半边的人物,是来到台湾后才经常在报纸上看到的赖祥云的太太赖夫人,后来唱京剧《八大锤》的余参军长和一些相当年轻的,大概来台湾后才兴起的夫人。而出现在右手边的人物,是十三月月红和几位票友。在这里已经出现了新生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和旧贵族,这两对势力的对立。 在昔日南京的那次宴会里,唱《游园》的是钱夫人,而在今日宴会里,唱《游园》的是后起之秀的是徐“太太”,不是徐“夫人”。也有同样的暗示:“上流社会”虽然还存在,“贵族阶半夜凉初透级”却已隐逝无踪。 而《游园惊梦》这出戏,是昆曲类型的代表。钱夫人终于“完了”、“哑掉了”,不能把此戏唱完,也指示着贵族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完了。甚至可以说,昆曲是中国戏曲的精华,也是中国古典文化的精华,钱夫人的“哑掉”指示着中国的古典文化,到今日而戛然中断。 再次回到今日的宴会中,在钱夫人再次哑掉不能唱戏后,大家便拥着硕肥秃头、粗俗滑稽的余参军长,表演武打闹戏“八大锤”,这个在上文也已经提到过。“八大锤”那样粗俗的武打闹戏,紧接在《游园惊梦》这一出古典高雅的昆曲巨擘之后演出,正切合通俗的“花部”乱弹,终于取代了优美的“雅部”昆曲的历史,昔日繁华也已经一去不复返。 该而观之,白先勇《游园惊梦》这小说中,反反复复出现的戏曲这个代码,在特殊的语境当中是有着其不同的所指意义。其不同的所指叠加起来,形成了一阙贯穿全文的哀怨挽歌。这是美人迟暮、人生如梦的挽歌,是台湾没落的旧贵族的挽歌,也是我们五千年传统文化的挽歌。 所用原理:审美代码原理;审美语境原理; 分析文本:白先勇《游园惊梦》